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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序
顧長康畫人,或數年不點目睛,人問其故,顧曰:四體妍媸,本无關於妙處,傳神寫照政在阿堵中。
每讀此语,未嘗不泠然会心!
人生堕地來,手捉趾行,口飲鼻嗅,各以其渐;獨是眼也,雙瞳之微,規之不能一彈丸,而神光所矚,隨地甚遠。
只此便是千古精靈不容泯滅所在,"存乎人者,莫良於眸子",子輿氏之言,豈不信哉!
余嘗因是而極論之,古來豪傑有豪傑之眼,文人有文人之眼,俗儒有俗儒之眼。
見自己出,而縱筆所如,隨手萬變,無所規摹,亦無不破的。
使後世觀者,如冷水澆背,陡然一惊。
虽能巷议其非,决不能掃除其說,此之謂豪傑之眼。
文人者流,矜激於辭藝,標鲜於才鋒,往往聰明蓋世,而其为论也迂疏無當,雖雕繪满眼,而精神意緒曾不足以供醒脾之用,此之謂文人之眼。
若夫俗儒,则異是矣,目中非真有一段不可磨滅之見,影響剿襲,满紙炫然,舉聖賢富有日新之資,僅为拘儒粟紅貫朽之用,致令覽者未尽先厭,如此直謂之無眼可也。
余才不逮人,獨於文字之好似有宿緣,帖括之暇,得屬意經史百家,旁及二氏與夫稗官小说、家乘野语,不揣荒陋,謬以是意提衡其間。
瞥見可喜可悅可驚可怪之語,俗儒所不敢道與文人之所不能道,目注神傾,輒手錄之,積久成帙,名曰千百年眼。
上下幾千年豪傑之恢張擘畫、議論文章,一開卷而瞭然。
向之所謂不容泯灭之精靈、銷沉蠹耗於魚腹者,若招揭一新,則庶幾竊附於長康之遺意乎,亦一快也!
雖然,亦聊以志余癖耳。
微風度簾,香雪噴戶,因倦眼之偶開,手一編而丹鉛楮削之,余時何知其为羲皇、為三代,又遑計其當與否也!
若使明眼人視之,恐成寤语,况眯目而道玄黄、舉一而废百者耶?目睫之喻,余不佞,其無敢辭矣。
萬歷甲寅孟秋既望張燧書於稽古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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